第三章 小马（2 / 12）

司机有意思，偏偏就是个执着人。他端起茶杯，开始喝水，十分悠闲地在那里等。引擎在空转，怠速匀和，也在那里等。等过来等过去，车厢里怪异，有令人冷齿肃静。僵持几十秒，小马到底没能扛住。补票是不可能，他丢不起那个脸；那就只有下车。小马最终还是下车。引擎轰声，公共汽车把它温暖尾气喷在小马脚面上，像看不见安慰，又像看不见讥讽。小马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到侮辱，极度地愤怒。他却笑。他微笑像幅刺绣，挂在脸上，针针线线都连着他脸上皮。——这个瞎子还做不成，大众不答应。笑归笑，小马再也没有踏上过公共汽车。他学会拒绝，他拒绝——其实是恐惧——切与“公共”有关事物。待在屋子里挺好。小马可不想向全世界庄严地宣布：先生们女士们，是瞎子，是个真正瞎子啊！

不过小马帅。所有见过小马人都有个共同看法，他是个标准小帅哥。开始小马并不相信，生气。认定别人是在挖苦他。可是，这样说人越来越多，小马于是平静下来，第次认可别人看法，他是帅。小马眼睛在九岁那年就瞎掉，那时候自己是什模样呢？小马真想不起来。像个梦。是遥不可及样子。小马其实已经把自己脸给忘。很遗憾。现在好，小马自己也确认，他帅。Sh-u-ai-Shuai。共有三个音节，整个发音过程是复杂，却紧凑，干脆。去声。很好听。

很帅小马有点帅中不足，在脖子上。他脖子上有块面积惊人疤痕。那不是车祸纪念，是他自己留下来。车祸之后小马很快就能站立，眼前却失去应有光明。小马很急。父亲向他保证，没事，很快就会好。小马就此陷入等待，其实是漫长治疗历程。父亲带着小马，可以说马不停蹄。他们辗转于北京、上海、广州、西安、哈尔滨、成都，最远次甚至去拉萨。他们在城市与城市之间辗转，在医院与医院之间辗转，年少小马直在路上，他抵达从来就不是目地，而是失望。可是，父亲却是热情洋溢，他热情是至死不渝。他次又次向他宝贝儿子保证，不要急，会好，爸爸定能够让你重见光明。小马尾随着父亲，希望，再希望。心里头却越来越急。他要“看”。他想“看”。该死眼睛却怎也睁不开。其实是睁开。他手就开始撕，他要把眼前黑暗全撕。可是，再怎努力，他双手也不能撕毁眼前黑暗。他就抓住父亲，,bao怒，开始咬。他咬住父亲手，不松。这是发生在拉萨事情。